我是中山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的一名2024级本科生。这个暑假，我随队前往高州分界镇储良村、荷塘镇石龙村参加了为期十天的《村民讲村史》系列读物编撰工作，收获颇丰。此行，不仅补齐了我缺失的“田野课”，提升了我的粤语水平，更重要的是通过与村民打交道教会了我许多做人做事的方法。
石龙太平境社。
第一，村民讲村史主体是村民，村史不是我们在讲，更不是我们的调研报告、学术论文。调研日志我们可以多谈个人感受，但“村民讲村史”要发挥村民主观能动性，将村子里的故事讲出来。其实有一些村民对村里的历史文化、传说故事非常熟悉，也有较好的表达能力，他们带领我们参观和为我们介绍村里的景象，已经颇有“村民讲村史”的感觉了。
例如，储良村杏花村（储良村下辖自然村）的小组长带领我们参观杏花炮楼、杏花粮仓（陈济棠旧居）、知青印象园等景点时就分享了许多有趣的故事。有关于陈济棠娶莫秀英（储良福地山村民）之后就打胜仗、冷落莫秀英又打败仗的趣闻轶事；也有杏花粮仓的故事——最早不是用来存粮的，但是布局设计很适合做粮仓，一位风水先生曾说未来此屋会“粮满仓”，果然解放后此屋改成了粮仓，收分界、泗水、根子等镇民众运送的粮食。这些故事为我们《村民讲村史》材料的写作提供了很好的范本。
杏花粮仓（陈济棠旧居）。
第二，如果调研时间充裕，可以广泛了解信息，再有所选择地写作；但时间紧张且主题明确时，访谈应有所侧重。为了更好地了解当地的情况，时间充裕的情况下，采取“饱和式”访谈弄清各方面细节是非常有效的方法。可惜的是，我们在每个村只能调研五天，因此，我们只能围绕主题有所侧重、有所选择地进行访谈。同时，进村后还要尽快与现任村干部、退休老干部、各自然村小组长座谈，尽快梳理出村庄“大事记”，对村庄情况有一个全面把握。
调研小组在储良村召开座谈会。
接下来，我们要走遍每个自然村寻找“村中之宝”。进入村民家中访谈时，在档案资料上可以查到的各种数据信息，就没有必要让村民回忆了，我们更多地应该听村民们讲故事、谈感受，尤其要注重发掘其中正能量的故事，写进我们的村史。当然，我们对档案上的信息要进行辨析，还需要联系村委会寻找最新的数据，做到文献材料与口述材料相结合、交叉印证。
第三，表明身份，取得信任，是进入田野的第一步。有些村民一开始不太愿意与我们交谈，但是看到我别的“中山大学”校徽，就会问一句“你哋系中山大学来噶？”（你们是中山大学的吗？）我会接话头介绍《村民讲村史》的活动，邀请他们分享一些“古仔”（故事）。真正的田野调查需要综合运用多种调研方法，但是大多数情况下没有充分的思考时间就要“直接上”。
想要做好调研归根结底是要学会做人，尤其是学会做社会中的人和人打好交道。在调研过程中，对人热情一点，往往能遇到最好的报道人。当我们没有头绪时，可以采用“偶遇式抽样”的方法，见到人就主动打招呼、说来意，不要害怕上前交谈，有时还能通过一位村民找到其他的村民，像“滚雪球”一样线索越滚越多。
比如，有一次我们热情地与一位村民交谈，他马上为我们推荐了骑三轮车迎面而来的另一位村民——一位在村委会工作过的老干部！他对村里情况十分熟悉，不但介绍了社会人士捐资、村民集资、家家出力修建水泥路的事情；还帮介绍了储良龙眼母树守护人给我们，帮我们理顺了储良村的龙眼产业上下游产业、石龙村龙眼荔枝鲜果等发展的来龙去脉。
第四，关键报道人十分重要。能够遇到一个熟知当地历史文化、较高有威望、善于沟通表达的村民是调研中的一大幸事。我们在石龙村就遇到了这样的一位村民——我们称他“李老师”，他也是村书记最先介绍给我们的“文化人”。他是退休教师，当过兵，村里每年的年例榜都由他写，祠堂、庙社的对联等也基本出自他之手，村里的各项大小事务也常常少不了他“主持”。因此认识了李老师，就相当于摸到了石龙村的“关系网”，对我们顺利进行口述史采集十分关键。
与此同时，李老师也是高仰李氏宗祠的主要建设者、宗族理事会成员，为我们分享了石龙村大姓“李氏”许多趣事。他还骑着三轮车带领我们拜访村里“雄鹰龙狮团”负责人，时常为我们当翻译、做补充。可以说，如果不是遇到李老师，我们的调研工作会很难开展。
雄鹰龙狮队道具。
第五，要用历史人文的眼光看待产业发展，要看到其中“人”的因素，注重人的主体性，人文与经济相结合，就是我们讲的人文经济学。“上有天堂下有苏杭，苏杭都是在经济发展上走在前列的城市。文化很发达的地方，经济照样走在前面。可以研究一下这里面的人文经济学。”村民讲村史的活动也是学习借鉴了浙江的经验，浙江许多村民能讲家乡的历史故事离不开当地编撰的村史材料，我们要学习这项经验，传承历史文脉，实现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协调发展。高州市以龙眼、荔枝产业闻名，具体到每个村中可能也有很多其他产业，怎么样把文化和产业有机结合值得进一步探索。
调研小组在村民家中访谈龙眼产业发展。
第六，何以能在乡村重建“熟人社会”？我们在高州采集了许多乡村熟人社会才有的故事。例如，一位老赤脚医生说，他们村历史上曾有一次大台风，把许多泥瓦房吹塌了，村民们互相帮助、修复重建，只要提供一餐饭就帮着建楼；一位退休村干部介绍村里道路硬化、文化广场修建均是村民自发让地、共同集资完成；储良有一个自然村，不同姓氏的村民一起过年例，关系团结友善。
费孝通在《乡土中国》中提出的“差序格局”仍可用于解释当今的许多现象。过去集体化时期留下的许多共同记忆，如共同修建水利工程、共同应对自然灾害等，这些都为乡村继续形成共同体提供了基础。今天要在乡村再建熟人社会，破局之路其实还是符合人文经济学的逻辑，关注经济发展的同时，也要重视“人”的因素发挥文化的功能。
可以是打造公共文化空间阵地，如运动场、文化广场等，储良的杏花村甚至还有“乡村少年宫”，还可以发挥社工站社工点的作用，举办大家共同参与的活动，由基层社区或村委搭建平台、链接资源加强村民之间的沟通和联系。“板凳会议”“平安大走访”也是很好的举措，学习“枫桥经验”，小事不出村，协商调解，村民之间为了一点“鸡毛蒜皮”的小事没有必要伤了和气。
杏花村文明驿站、乡村少年宫。
其实，传统的文化习俗就提供了构建乡村共同体的答案。粤西的“年例”是非常重要的节日，在本地人心目中过年不回家都没关系，年例必须要回家。在这天村里热闹非凡，村民之间团结友善、亲如一家的关系令人动容，真希望哪一年年例的时候可以回高州体验一次。
｜附高州十日组诗
《步储良坡觅龙眼》
骊珠何处寻？高凉城外郭。
为采荔枝奴，身向储良坡。
入眼果累累，枝挺叶婆娑。
料得来年景，丰收应更多。
注释：
骊珠：常喻龙眼，又有古诗中常见的“寻找明珠”以寄托志向的典故。
高凉：高州古称。
荔枝奴：即龙眼，储良龙眼是中国金牌龙眼、世界知名龙眼品牌。
储良坡，储良村旧称。
丰收应更多：作者看到龙眼树具有旺盛的生命力，设想明年丰收的场景。
《桂圆干》
高凉城外储良坡，风物驰名景致多。
芽青叶翠躯干挺，为有南秀河水活。
树树枝头垂金玉，户户家中起炉锅。
筛满直似月圆时，此间清欢一网罗。
注释：
高凉：高州古称。
储良坡：储良村旧称。
南秀河：流经储良的一条小河，名字取自陈济棠的字“伯南”中的“南”和莫秀英名字的“秀”。
活：按古音为入声字，但此处按普通话新韵平声入韵。
户户家中起炉锅：夸张手法，以前制作桂圆干用土炉，现在多用不锈钢柴炉代替，一村里面只有几个大户有烘干炉。
筛：用来装龙眼肉、类似簸箕的盘，装满了白色的新鲜龙眼肉，就好像一轮明月。同时，此句呼应杨万里“桂圆不似月圆时”的诗句。
《储良田园风光》
社外南秀水，风物似故丘。
石渠承清冽，曲径自通幽。
点点鲛人泪，簌簌斑竹鸠。
画龙补睛时，皎皎月盘修。
注释：
社：指篱竹社。粤西地区沿袭明朝里社制度传统，篱竹境主是储良本地土主、守护神。
南秀水：即南秀河，得名于陈济棠字“伯南”中的“南”和莫秀英名字的“秀”。
石渠：村民们在五六十年代挖的水渠，用于灌溉的小型水利工程。
鲛人泪：常用以喻龙眼。
画龙补睛时：用了“画龙点睛”的典故，龙眼一词双关。
皎皎月盘修：指用来装龙眼肉的筛，装满了白色的新鲜龙眼肉，就好像一轮明月。
《蝶恋花·储良年例》
年年年例应相似，锣鼓喧天，次第千家户。
灵王境主行经处，善男信女不知数。
风和景煦二月初，敬天祭祖，出年果满树。
歌舞升平新台筑，百代江山宜永固。
注释：
年例：粤西地区特有的传统民俗节日，定期举行群体祭祀活动，敬神、拜祖先、祈福国泰民安，有时也会游神，民间有“年例大过年”的说法。储良莫氏年例为农历二月初十，每逢年例，全村人都回到村中，场面热闹非凡，年例当日早上开始游神到中午，从初七到初十每晚村里文化广场都有粤剧、歌舞、杂技等表演。该村各姓皆尊灵王、篱竹境主（土主，沿袭明朝里社制度传统），共同开展年例活动，村民关系团结友善。
次第：此处做动词，依次在每家每户门前游行。
灵王境主：指“灵王”和“篱竹境主”，前者为灵王庙中主神，后者为土地神，守护神。
出年：粤语，明年，第二年。
新台：以前年例的戏台每年用竹子临时搭建，如今村村建了文化广场大戏台。
《南乡子·高凉储良坡怀古》
何处觅骊珠？一树八千荔枝奴。
芦蒿满地鼍龙舞。倏忽，人去溏涸蓑草疏。
杏花仓禀实，期年例会二月初。
富甲天下当何如？陶朱。腰缠金带莫五姑。
注释：
骊珠：常喻龙眼，又有古诗中常见的“寻找明珠”以寄托志向的典故。
荔枝奴：即龙眼，储良龙眼是中国金牌龙眼、世界知名龙眼品牌。
“一树八千荔枝奴”：八千是虚数，但并没有夸张，有些龙眼树确实能结到八千颗以上的龙眼。
鼍龙：鳄鱼古称，储良有一个鳄鱼场，曾经号称世界最大的鳄鱼场，还发展了鳄人谷旅游区，但如今只剩下几条鳄鱼。
“杏花仓禀实”：“禀”，同“廪”。储良杏花村有一粮仓，本为民国时期莫家大户的私宅，解放后曾作为集体粮仓使用，附近分界、泗水、根子等诸镇的粮食都曾存放在此地，一直持续到停交公粮时。据传，曾有风水先生路过此地，说此楼未来将会“粮满仓”，后果然应验，成为粮仓。
“期年例会二月初”：年例是粤西地区特有的传统民俗节日，定期举行群体祭祀活动，敬神、拜祖先、祈福国泰民安，有时也会游神，民间有“年例大过年”的说法。储良莫氏年例为农历二月初十，每逢年例，全村人都回到村中，场面热闹非凡，年例当日早上开始游神到中午，从初七到初十每晚村里文化广场都有粤剧、歌舞、杂技等表演。
“富甲天下当何如？陶朱”：指的是储良莫氏莫冠儒（大光灯）因其妹夫为“南天王”陈济棠，而在本地颇有财富，以古富人“陶朱公”作比。
“腰缠金带莫五姑”：莫五姑即莫秀英，“南天王”陈济棠之妻，素有“广东之母”称号。据传，陈济棠常年打败仗，而莫秀英有“腰缠金带”的旺夫之相，自陈济棠娶莫秀英之后才能打胜仗，后冷落莫秀英又打败仗，再度重视莫秀英时才又能打胜仗。
《定风波·石龙怀古》
自古高凉有碧珠，双龙戏珠其力殊。
何事晚风吹玉皱？清透。俄而满树荔枝奴。
寻常田亩出奇物，铜鼓，地脉生金总不俗。
魁宇仙师尸解处，蚁覆。宜将故旧付诗书。
注释：
“自古高凉有碧珠”：高凉为高州古称，碧珠以喻龙眼，高州种植龙眼的历史可追溯自汉朝，但品种与今不同。
双龙戏珠：石龙也曾称“双龙”，地名由来于风水中的“龙脉”。
“何事晚风吹玉皱？清透”：一语双关，一是指“荷塘镇”的镇名让人联想到的荷塘晚景，二是以“皱玉”喻荔枝，荔枝成熟很快，有时就在一夜之间，所以采摘压力大。石龙村荔枝、龙眼均有种植。
“寻常田亩出奇物，铜鼓”：大埇尾村（石龙村下辖自然村）有村民在田间劳作时挖出了有千年历史的少数民族铜鼓。
“地脉生金总不俗”：陈家坡村（石龙村下辖自然村）有高州唯一的金矿，村民一度过上“大口吃肉、大碗喝酒、大担分金银”的生活，纸币用秤称，用尺子量。
“魁宇仙师尸解处，蚁覆”：黄魁宇是清代著名风水先生，曾帮高仰李氏几位先祖选了墓地。但是他看风水有一个规矩，不能听到爆竹声，一次看风水的时候听到了爆竹声，他知道自己无法活着回去，于将死之际走到如今石龙村高仰李氏宗祠所在地，倒在地上，与世长辞。他死后第二天，人们惊奇地发现，白蚁、蚂蚁搬运泥土将他的尸身埋起来了。但是后来李家族人把他葬在了八十米外的地方。黄魁宇之子也是风水大师。一日，他来寻找父亲墓地，一眼看出父亲选的不可能是那个地方，于是和李氏的人有了矛盾。但李氏族人仍念旧恩，至今在新修的祠堂角落还有黄魁宇的单人牌位，祭祖时一起祭拜，祭文要说“黄魁宇位前”。
《朝天子·龙眼》
储良、石硖，核儿小肉儿大。
丰年枝头多如麻，最怕你降身价。
入口脆清甜，回甘久不化，自古高凉桂圆甲天下。
眼见的飞入了千家，造福了万家，当同享此间风味恰！
注释：
储良、石硖：都是知名龙眼品种。
《采桑子·石龙》
村村村貌换新颜，今日石龙。
往日石龙，革命老区底色红。
皱玉骊珠盈满树，迎面东风。
且看村中，祠堂新筑社庙宏。
注释：
“村村村貌换新颜”：首句使用三个叠字，达到重章叠唱的效果。
石龙：指今高州市荷塘镇石龙村。
革命老区：石龙村属于革命老区。据村民讲述，解放战争时，陈赓将军带领部队前往广西解放十万大山，途经石龙村（下辖自然村石榴塘村），在村中留宿一夜，当晚有人目睹炮兵训马，部队纪律严明、亲民。
皱玉：荔枝。
骊珠：龙眼。
祠堂新筑：村中有气派的高仰李氏宗祠。
社庙宏：双关，一指村中有一“宏庙社”，成为了原“三社十村”共同祭拜的地点，又指村中的社庙都修得比较宏大。社，沿袭明朝里社制度传统，祭拜土主。
作者：中山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2024级本科生 熊思哲
来源：南方农村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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